原文摘录：
作为一个词语，“活着”在我们中国的语言中充满了力量，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喊叫，也不是来自于进攻，而是忍受，去忍受生命赋予我们的责任，去忍受现实给予我们的幸福和苦难、无聊和平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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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， 往后就越过越落魄了，这样反倒好，看看我身边的人，龙二和春生，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， 到头来命都丢了。做人还是平常点好，争这个争那个，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。像我这样， 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，可寿命长， 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， 我还活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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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活着》里的福贵,年轻时是个十足的败家子。他赌钱输光了祖上的家业,气死了亲爹,老婆家珍抱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这样的事放在旁人嘴里,是能讲一辈子的笑话。
可整本书里,找不到一处写家珍挨家挨户去数落福贵。她回了娘家,没有把丈夫说得一文不值。后来她又回到福贵身边,没翻旧账,也没要个说法,意思只有一个:穷就穷点,一家人在一起就行。福贵欠她的,她自己咽下去了。
咽下去不是没脾气。她心里清楚,这个人是她孩子的爹,是要过一辈子的人,他的脸面丢在外头,自己的脸面也跟着掉在地上。
饭局上总坐着这么一位。嘴皮子利索,段子一个接一个,满桌人笑得直拍大腿。
你留心听听,他的笑点从哪儿来。他老婆炒菜把盐当成糖,他儿子期末考了倒数第三,他跟丈母娘吵架,吵得半个小区都知道。他讲得绘声绘色,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。
大家跟着笑,回家路上却有点发凉:他把自己屋里的人都当段子卖了,我不在场的时候,他会怎么讲我?
说话风趣是本事,可拿谁的难堪换来的风趣,是另一回事。
我有个同事,老婆做了一桌子菜,他在办公室里讲了一个月。说她煎鱼总把鱼皮粘在锅上,说她一紧张就手抖,说她第一次去他爸妈家,差点把汤洒到老太太身上。
每回讲完,一屋子人乐。有次公司聚餐,他老婆也来了,刚坐下,就有人半开玩笑地问:"听说你煎鱼很有一套?"
那姑娘的笑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嘴角往上提着,眼睛没跟着笑,低头去夹碗里的菜,夹了半天没夹起来。
她在家里是什么样,是可爱,是烟火气,是只给最亲的人看的松弛。这些东西被搬上饭桌,就成了谈资。她往后再在他面前松下来,大概是不敢了。
孩子的事,更要命。
我认识一个姑娘,快三十了,提起初中那年还是别扭。她妈妈在亲戚群里说她"懒得像块石头,叫三遍都不动一下",配了个捂脸笑的表情,底下一排点赞。
她说,那天之后,她再没跟家里说过一句真心话。
大人总觉得这是自嘲,是谦虚,是拉近距离的社交手段。孩子不懂这些,孩子只知道,我妈在别人面前笑话我。缺点这东西,被当面念一遍,就成了标签,贴多了,孩子自己也信了:哦,我就是这样的人。
话说到这儿,别当成"家里的苦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倒"。
真过不下去的时候,找一两个信得过的人说说,问问该怎么办,这是求救,没什么丢人的。要分清的是,你开口是想把事情弄好,还是想让别人笑一笑、觉得你有意思。前者说完心里松快,回家还能好好看着对方;后者说的时候痛快,笑声散了,那点亏欠会一直压在心里。
福贵的晚年,家里人一个接一个走了,他牵着一头老牛,在田埂上慢慢走,一边走一边跟牛说话。他讲起家珍,讲起有庆和凤霞,语气里没有一句抱怨,全是怀念。
那些真正爱过、疼过、亏欠过的人和事,他都留在了自己心里,没拿出去换过谁的笑声。
一个人对家里人是什么样的态度,外人未必看得出来。家里人的心里,门儿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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